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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木烟筒和鹿胎胶

时间:2016/8/4 10:19:49|点击数:

  1974年在澜沧县谦六公社戈沙大队搞阶级复查的时候,每周会到大队集中学习,如果恰逢集日,我们几个知青队员常常相约去赶集。听老人说,那个集市原来是这一带最大的,南来北往的人很多。解放前,当地土司市(名字我忘记了)盘剥百姓,凡是来卖东西的人都要给他交税。他派人在集市的两端入口处设卡,根据你所卖的货物和数量,由他说出一个数目向他交税。不交就不能进去卖。没现钱的就拿货相抵。

  根据我们的个人经验,感觉戈沙的集市确实是很大的。人多,货物的种类也多,至少比我们接触到的惠民、酒井等地的集市要大得多。

  那天,在集市外面碰到一个卖鹿胎胶的。我们好奇地拿过来看了看。鹿胎胶呈浅黄色,略微透明,每块儿大约有四公分长短,比筷子稍粗些。说是治疗跌打损伤的补药,非常有效。每块儿10元。那时我们的月收入只有26元,加上又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突出的感觉就是一个“贵”字。我们几个都没买。

  晚饭后,我见大队的周干事在火塘边抱着竹筒烟袋吸烟,就凑过去。我掏出金沙江,递给他一支,他看看我手中的烟盒,随手把烟夹在耳朵上。我叼上一支,从火塘中拿出一根没有明火的木棍儿,送到他面前,他指指手中的竹烟筒,说“这挺好。”我自己点着,长长地吸了一口。金沙江是知青里属于中档水平的香烟。知青们很少有人抽“钢花”和“双鹿”牌的。那种两毛一二的烟,烟梗子多,也比较呛,一般是烟瘾大的人抽的。“春城”四毛,是外出办事,或者给客人准备的,只有三毛一包的金沙江才在知青中通行。

  参加工作队以后发现,这里的人烟瘾都很大,一般都用烟袋抽烟叶,或者用烟叶自己卷。撕一小条纸,比书签小一号,先沿着竖直方向,斜着折个印,从烟荷包中拿出一小撮烟末,放在折线上,轻轻一卷,就成了一个圆锥体。接着用舌尖轻轻沿着边线一舔,封上口。再将卷好的香烟用力向下顿顿,使烟末更紧密,把圆锥的大头没有包着烟的部分捻成一个纸捻,小头撕下一小块,留出吸口,放在嘴边,然后在大头点火。

  “竹筒当烟袋”是云南十八怪之一。老周抽的这个烟袋可不是一般的烟袋,原来属于解放前当地最大的土司所有,土改时被工作队没收充公的。其实,他不是竹子的,连同烟嘴,是用一根柏木雕的。烟袋的底端、吸口、烟嘴,以及中间的两道箍都是白银的。嘴旁边用一条精细的小链子拴着一根精美的烟钎,也全部是银的。烟袋乌黑发亮,配上白银的装饰,黑白分明,很好看。

  工作队里也有抽香烟的,但都在两毛钱的档次上。知青们三毛钱的金沙江在他们眼里已经有点奢侈了。

  闲聊中,我说白天遇到的鹿胎胶。他立刻来了精神,让我拿出来给他看看。我说我们谁都没买,他连连说可惜了,买回来卖给我就好了。说下次再遇到一定给他买一块留着。

  “这么好的东西,不是轻易能遇到的,我早就听说过,也在别人手上见过。”他说。

  天下的事就这么怪。想买的遇不到,遇到的没想买。

  “有这么珍贵吗?”我说。

  他停止抽烟,抱着竹筒烟袋说:猎人打鹿恰巧碰到怀孕的母鹿是很难的。做鹿胎胶要请专门的草医,要趁母鹿身子没有凉、血没有凝的时候把肚子划开,连同没出生的小鹿带胞衣统统取出来,放在一个大的陶锅里,放上一定量的水,还要放一些中草药。盖上盖子,要用小火熬上三天三夜。中间不能开盖,不能搅拌。水多了不行,少了不行。不能溢锅,也不能干锅。水多了,成不了胶,水少了,锅干了,也成不了胶。熬胶72小时不能熄火,也就是说72小时不能合眼。

  “找几个人轮流看着不就行了。”我不以为然地说。

  “哪有那么简单。草医要对药材的质量负责,更要对自己的名声负责。万一看着的人偷懒,中间火灭了,或者有人偷偷打开锅看了,走了气,这胶没熬成,怎么办?再或,有人趁机在里面放了什么药,谁都不知道,再打一条怀孕的母鹿赔人家都在其次,一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他吸了两口烟,又说:“这熬药有个规矩,胶熬好以后,熬药的草医将胶平均分成两份,主家先挑,草医拿走剩下的一份。这便是酬谢。”

  “这草医也真够牛的。”我说。

  “首先,草医有技术,这手艺不是哪个草医都掌握的。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嘛;其次,草医也不容易。为了赶时间,只要有人来请,不管正在干什么,都得立刻放下,拿起药箱就走,其他事情随后再说,否则,鹿的血一凝,熬出来的胶就大打折扣了。还有,熬药的风险很大,一旦熬坏了,不但一分钱得不到,还要包赔主家的全部损失。”

  听老周这么一说,我也后悔没买几块了。

  后来我便开始留意鹿胎胶的事情。虽然以后多次赶集都没有再碰到卖鹿胎胶的人,但也听到一件关于鹿胎胶的趣事。

  有位山民砍柴的时候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很厉害。医生看过后说要躺在床上静养半年。老婆子盼望老公尽快好起来,花钱从别人手上买了半块鹿胎胶,大约有小拇指般大的一块。老婆子买的时候,人家嘱咐她:这鹿胎胶是大补,吃多了不行,每次只能用刀刮一点点末,冲水喝;炖鸡的时候,最多放薄薄的一小片,不能多了。这死婆娘不听话,一心想让老公的病赶快好起来。炖鸡的时候,一块就全放进去了,又怕太多了,赶紧从锅里夹出来,切下一半才放心了。

  鸡炖好了,她连哄带劝,让老公全都吃了。你猜怎么样?那汉子原本身体是很棒的,只是摔伤。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长骨头的事要静养,是急不得的。那汉子吃了鸡以后,就感觉口渴,不断地要水喝。喝了一碗又一碗,越喝越渴,眼看喝了半桶水,还是说浑身从里往外烧的慌,嗓子冒火,胸膛冒火。赶紧请医生。医生问清情况,说,药性已经进了全身,没办法了,准备后事吧。

  汉子不住地喊热,要水喝,家人给他脱得个赤条条,放在地上。地上比床上凉啊。汉子还是感觉不行,还是觉得口渴。直喝得肚子像个大气球,都透亮了,快爆了。由于盛满水的肚子太沉,平躺着肯定不行。只好侧着,谁都不敢给他翻身,一动就破了。最后,人活活被内火烧死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无论在戈沙还是其他什么集市,只要去赶集,我都留意,但是,再也没遇到过卖鹿胎胶。看来机缘一旦错过就再难相逢啊。悔之晚矣。

本文来源:本站 作者:金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