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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

时间:2016/5/31 9:08:53|点击数:

李娜思做梦都想有一双高跟鞋。

最初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李娜思常常到街上卖一些山货,比如茨竹笋、狗屁菜、野芹菜、麻疙瘩菜之类的。

李娜思的家在一个叫康的的小寨子,这是个贫困的地方。

这天早上,李娜思背着一背篓狗屁菜,光着脚丫,点着手电筒走在泥滑路烂的村组路上,时不时还会踩上一脚牛屎,黑黑的牛屎从脚丫缝钻出来,发出吱吱的声音,在静谧的早晨显得特别诡异。

她男人走在前面,挑着两麻袋茨竹笋,一脚高一脚低的朝着公路的方向飞奔。他要赶着去坐张老三的手扶拖拉机。

村口的公路上,张老三的手扶拖拉机突突的响着,柴油的味道弥漫在路的上空,让人闻到一股现代化的味道。

“娜思,哈啦哈啦(拉祜语:意为快点来快点来)。”娜思男人李扎发一手拉着拖拉机棚杆一手扶着装满茨竹笋的麻袋站在拖拉机的车箱里大喊。

“等着我点,要来到了!”娜思气喘吁吁地回答。

手扶拖拉机拉着农民的梦想一路飞驰到了募乃街。此时天还没亮,但街上已是人声鼎沸了,来摆摊的外地人、倒菜卖倒鱼卖的本地人都各自占了一块地盘忙着摆自家的货物。娜思和自家男人在街的最中间占了一小片摊位,铺上从家里带来的芭蕉叶,把狗屁菜、茨竹笋码在芭蕉叶上,蹲在地上就等着买主的到来。

娜思男人抬着一大碗油汪汪的米干,照例放了很多作料在里面,特别是多放了香香的辣椒油,厚厚的红色的辣椒油飘在上面,老远就能闻见香味。

“哈假!”(拉祜语:意为快点吃)扎发把大碗米干递给自家婆娘。

“诺假啦?”(拉祜语:意为你吃了吗)娜思边接过米干边问。

“假布。”(拉祜语:意为吃了)扎发低着头整理着茨竹笋答道。

娜思吃完米干后,舍不得倒掉油汤,便从背篓里拿出一包冷饭,倒进汤里,就着汤把带来的冷饭吃了个精光。这几乎是每个来赶街的村里人都要做的动作,虽然米干的量并不少,但对于天天都要干力气活的农村人来说,那只不过是杯水车薪,可是谁都不敢轻易做出吃两碗米干的奢侈举动,就只能最大限度的让那碗米干发挥它本身的作用了。

娜思和自家男人每个街天或多或少都要弄些山货来卖,一来是为了赚些家用,二来是为了来吃碗油乎乎的米干解解馋。这已成了他们的一种习惯。

天慢慢亮了,太阳懒洋洋的钻了出来,街上来来往往的买菜人渐渐多了起来,吃饱喝足的娜思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地守着自家的摊子。

“你的脚粘满了牛屎,快去洗掉,脏兮兮的哪个来买你的菜?”扎发看着娜思的脚皱着眉头教训着自家婆娘。

娜思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确实是粘满了黄色的泥巴和黑色的牛屎,便赶忙跑到街边的水龙头下冲洗,再从背篓底下拿出用塑料袋包着的解放鞋穿上。一切就算是收拾妥当了。

“俄罗斯大饼,跌八跌个!(拉祜语:意为一块钱一个)”一个外地人操着夹生的拉祜语推着推车叫卖大饼。娜思的眼睛跟着外地人的大饼车移动着。

“狗屁菜多少钱一把?”一个清脆的声音把娜思的眼睛扯回自个的摊子。

“跌八(拉祜语:意为一块钱)”娜思想也没想的回答。

那人立即蹲下身来开始挑捡娜思的货物。

娜思只觉一阵香味迎面扑来,她情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两口,便不自觉的开始打量起前来买菜的人。

批肩长发,齐眉的刘海,面如馒头般白(娜思此时能想到的白就是馒头了),连衣裙,一双白色的高跟鞋越发显得她高挑美丽。娜思不止一次看见这样的女人,她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大部分都穿着高跟鞋。因为娜思卖菜更多的时候是蹲着的,因此,能看见的多数是来来往往的各种各样的脚穿着形色各异的鞋子,鞋跟笃笃敲击地面的声音,让爱美的娜思也产生了买一双高跟鞋的念头。那天,娜思用一早上的时间观察了各种来来去去的高跟鞋,心不在焉的她被自家男人大声喝斥了好几回,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生气,因为她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双即将去买的漂亮的高跟鞋。

好不容易把自家的货物销售完了,娜思心急火燎的跑到外地人的摆鞋摊,拿起一双细高跟鞋欣喜的用手抚摸着。

“三十块!”外地人直接了当又极其生硬的从满是黄牙的口中扔出一句话。娜思心中的热情火苗刚有了漫延的势头,干瘪的口袋顿时就将之浇灭得荡然无存。

当一个人被某个想法占据了脑海,她就会把那个想法当成自己为之奋斗的目标。娜思的奋斗目标就是买一双漂亮的高跟鞋!因此,这以后的野菜山果娜思摘得更勤了,她要卖到比平时更多的钱,才能买到自己心爱的高跟鞋。

经过一个雨水的辛勤劳作,娜思的口袋里装满了一块两块的零票,抓在手里有满满的成就感。娜思觉得是时候告诉自家的老鬼了。

这段时间,因为接近年关了,赶街的人明显比平时多了两倍,娜思和村里的人得比平时早起两三个小时,要不然,到了街上就占不到好的摊位了。

今早,扎发挑着两笼土鸡,娜思随身的背包里装着二十个包在米糠里的土鸡蛋,两口子兴高采烈的到街上换年货去了。

只过了个把小时的时间,娜思家带来的货物便销售一空,剩下大把的时间娜思和自己男人一起到外地人摆的摊子边挑选过年的衣服鞋袜。

娜思首当其冲的去挑选自己朝思梦想的高跟鞋。

扎发屁颠屁颠的跟在婆娘后面,不知不觉的来到了鞋摊前。娜思双眼发亮,不停的找寻着上次看中的高跟鞋,然而,换季后的鞋摊里已没有了当初那双漂亮的鞋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摆在她面前的鞋子们一样鲜艳夺目。

她马上就看中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

长满黄牙的外地摆摊人照样直接了当的扔出一句简洁明了的话:“五十块!”

接近年关,所有的货物都涨价了!

扎发一时间懵了,转过头问娜思:“你要买这个高跟鞋做什么?”

娜思有点不好意思:“好看,人家穿的多。”

扎发一下子火了起来:“你不想瞧我们家那个地方能穿高跟鞋?到处是猪屎牛屎,坑坑洼洼,崴着脚你就好在啦!”

娜思也火了:“要你管!又不是买给你穿呢?”便价钱也没讲立马掏钱买下了那双高跟鞋。

两口子一路无语。

扎发心疼钱,更重要的是怕从没穿过高跟鞋的婆娘把脚崴伤了影响农活。娜思虽然不讲一句话,但心里却是满满的欢喜,想着过年时穿上高跟鞋笃笃响的样子,她就无比的兴奋。

年还是在忙忙碌碌中如期而至了。寨子里的男女老少们都换上了节日的盛装,带上芦笙一寨一寨的赶去跳芦笙舞。

娜思终于有机会展示自己的高跟鞋了。

女人们自觉集中在妇女队长家化妆,身穿拉祜族服装,再擦上自己悄悄从街上买回来的雪花膏,涂上邻居的口红,拿起镜子照了照,一抹红云爬上了娜思的脸。上身收拾妥当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双漂亮的高跟鞋,并且还特意买了一双丝袜用来搭配。那光泽,简直亮瞎了村妇们的眼!

她们都不停的在问:“在哪叠买呢?多少钱啊?悄悄买来都不告诉一声!”

着实让娜思满足了一把小小的虚荣心!

在寨子的舞场上,就数扎发的芦笙吹得最卖力,因为自家婆娘的脚上穿着一双铮亮的高跟鞋,独一无二!围圈跳舞的妇女中,娜思也跳得最欢,虽然灰尘大得一下子就蒙住了高跟鞋的颜色;虽然用力跺脚也很难听到鞋跟敲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但在她的心里,她感觉自己是今天最漂亮的那一个。娜思兴奋地和同伴们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赶着舞场,那双高跟鞋轮流在各个寨子刺着不同村妇们的眼睛。

扎发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晚上赶完舞场回家的时候,娜思的鞋跟在家脚边的路上被崴断了,娜思的脚也顺带着崴伤了!这个年,让娜思风光无限也让她一下子就风光不在了。看着家脚边寨子的窜户路上被牛踩得坑坑洼洼,再看看娜思被崴后肿得老高的脚,扎发的怒火一下子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叫你不要买高跟你不听,这下着了,你不看看你,是穿高跟鞋的料吗?农村人就是农村人,高跟鞋什么的那是城里人的东西,以后你想都别想!”扎发骂骂咧咧的在高低不平的院子中乱来乱去。

娜思也不甘示弱:“哪个说农村人就不能穿高跟鞋了?要是家脚边的路都是水泥地板,我还会崴着脚?”

扎发的话掷地有声:“水泥地板?做梦!连家里的正堂都打不起水泥地板,还想着家脚边的路打水泥地板?你是想穿高跟鞋想疯了!”

李娜思委屈地哭了。颠着脚起身拿出那双被崴断跟的高跟鞋,仔细地擦拭着落在上面的灰尘。

李扎发更是鬼火绿!他脱掉身上的过年衣裳,换上干活时穿的烂衣服,抬起锄头走到家脚的窜户路上用力的挖着,试图填平那些个坑坑洼洼。

李娜思擦掉眼泪把那双断跟的高跟鞋塞进了箱子底下,心想:“扎发说得对,老百姓就是老百姓,穿什么高跟鞋呢?是什么人就得有什么样的打扮。”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那以后的娜思彻底把高跟鞋忘到了脑后,一门心思的只想着挣钱,想着能盖好房子供娃娃读书就满足了,打扮自己那些奢侈的想法如过眼云烟般淡出了她的生活。

“通知,今天晚上八点钟,家家户户都到球场开会!”多年后的一天傍晚,寨子里的大喇叭里传出队长张扎努的呼吼。

八点还没到,人们就陆陆续续的到了寨子中间的一块空地,那其实就是他们所谓的球场,没有球架,也没有球。几个乡里的工作人员从队长家抬了几个凳子坐在空地的中央等着老百姓的到来。

队长张扎努眯着眼睛喝了一小口手中的包谷酒,扯开嗓门:“大家听着,上面的领导说了,我们寨子被列为省上一个部门的扶贫点,要给我们盖房子、修路,到时候,大家该出力的要出力、该出钱的要出钱!”

乡里的工作人员拿出几份文件,用方言普通话进行了宣读并用拉祜语进行了详细的翻译。娜思和村妇们也听懂了大概意思,就是要扶持他们盖房子、拉水、铺路。当晚,一个寨子的人都高兴得直拉着乡里那几个工作人员跳了一夜的芦笙舞才作罢。

没过多久,几台推土机轰隆隆的开进了村庄。

娜思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被崴脚后随便说的一句话竟然变成了真的,家里的房子焕然一新,屋里、院子、家脚的窜户路,全部都铺上了水泥地板。高跟鞋经过几个春秋的沉睡,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梦里。

这次,娜思特意约上寨里的几个妇女,一同到街上挑选鞋子去了。

工程完工典礼那天,村里的女人们全都穿着高跟鞋,走在新铺好的水泥路面上,鞋跟笃笃的敲着地面,清脆的声音传得老远。

本文来源:本站 作者:胡旧新